近日，我院王福兴课题组最新研究成果被发展心理学领域顶级期刊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接收，论文题为 Children's Selective Trust in Technological Informants: A Meta-Analysis (https://doi.org/10.1037/dev0002252)。论文第一作者为我院2024级博士研究生曹馨允，美国路易斯维尔大学教授Judith H. Danovitch和江汉大学童钰博士也参与了此研究，王福兴教授为通讯作者。
当孩子把问题抛给技术：这是新一代学习场景
想象一个很日常的画面：孩子一边搭积木，一边问智能音箱“霸王龙的叫声是什么样的？”另一个孩子坐在电脑前，认真搜索“为什么北极熊看起来是白色的？”再大一点的孩子，可能已经会把作业里的问题输入豆包，等它给出一个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答案。
过去，儿童主要从父母、教师和同伴那里学习知识。现在，搜索引擎、电脑、机器人、语音助手和生成式人工智能也站到了孩子面前，开始扮演信息提供者的角色。它们会回答、会解释、会互动，有的还会用很亲切的语气和孩子聊天。问题随之而来：孩子会把这些技术当成可靠的信息源吗？他们会更相信老师，还是更相信搜索引擎？会不会因为一个机器人很像人，就更愿意信它说的话？
图 1 从“问人”到“问技术”：儿童日常信息源的变化示意
不是简单问“信不信技术”，而是追问“什么时候信、为什么信？”
已有研究给出的答案并不完全一致。有的研究发现儿童更信任人类信息源，有的研究发现儿童在某些情况下更信任技术，还有一些研究发现儿童对人和技术的信任差不多。看起来像是“各说各话”，但研究团队认为，这种不一致本身可能正藏着答案。
儿童的信任判断并不是一道简单的站队题。他们不会永远站在人类这边，也不会一看到高科技就自动点头。更合理的问题是：什么年龄的孩子更容易相信技术？问什么内容时更容易相信技术？搜索引擎、电脑、机器人和语音助手在孩子眼里是不是一样可信？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研究团队采用元分析方法，把近二十年来关于儿童对技术信息源和人类信息源选择性信任的研究系统整合起来。简单来说，这项研究不是只看某一个实验，而是把很多研究放在一起，寻找更稳定、更清楚的规律。
把近二十年的研究“拼图”拼起来
本研究共纳入 2008 至 2025 年间的 20 项独立研究、27 个实验，样本量共 8772 名儿童，年龄范围为 3 至 10 岁。研究涉及的技术信息源包括电脑、互联网搜索引擎、机器人、数字语音助手和生成式人工智能等。
图 2 本研究纳入研究、实验和样本量概览
结果一：孩子没有给人类或技术“投一边倒的票”
元分析结果显示，从总体上看，儿童对技术信息源和人类信息源并没有表现出显著的整体偏好。换句话说，孩子并不是一概更相信人，也不是一概更相信技术。这个结果很重要，因为它提醒我们，不要把儿童想象成“技术崇拜者”，也不要把他们想象成只相信大人的“小保守派”。在很多时候，孩子会根据具体情境做判断。真正有趣的，不是平均而言他们站在哪一边，而是他们什么时候会把天平拨向技术，什么时候又会把信任留给人。
结果二：5岁左右，信任判断开始“换挡”
年龄是一个关键因素。与 3 至 4 岁儿童相比，5 至 6 岁、7 至 8 岁和 9 至 10 岁儿童对技术信息源表现出相对更高的信任。这个结果说明，儿童对技术的信任可能在 5 岁左右出现一个重要变化。幼儿的学习更依赖面对面的社会互动。一个会看着你、对你说话、用表情和语气表达教学意图的人，往往更容易让小朋友觉得“这个人是在教我”。随着年龄增长，儿童接触技术的经验越来越多，也更能理解不同信息源的优势和局限。例如，搜索引擎可能知道很多事实性信息，但人类更懂情绪、意图和社会关系。也就是说，孩子并不是突然爱上技术，而是在成长中逐渐学会判断：这个问题，到底谁更可能知道。
结果三：问什么问题，很大程度上决定该信谁
研究发现，信息领域会显著影响儿童对技术信息源的信任。当任务涉及新词或新物体学习时，儿童对技术信息源的信任明显高于涉及人类和生物相关信息的任务。这说明孩子并没有把技术看成什么都知道的万能答案机。对于新词、物体标签、比较稳定且可以检索的信息，儿童更容易认为技术是合适的信息来源；但对于涉及人、动物、身体、生命现象或社会理解的问题，技术并不一定更占优势。这对数字素养教育非常关键。我们不只是要教孩子能不能用技术，还要教他们什么问题适合问技术，什么问题需要问更合适的人，什么答案还需要再核对。
结果四：会聊天，不等于更可信
另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是，不同类型的技术在孩子眼里并不一样。与机器人、语音助手等对话型技术相比，儿童对电脑、互联网搜索引擎等储存和检索型工具表现出更高的相对信任。这和很多人的直觉不完全一样。我们可能会以为，越像人、越会说话、越能互动的技术，就越容易赢得孩子的信任。但研究结果提示：拟人化和互动性并不必然等于可信度。一个机器人说话很自然，并不意味着孩子就会认为它更知道答案。相反，搜索引擎和电脑这类工具型技术，可能因为看起来更像是在连接一个可以查找和储存信息的知识库，反而更容易被儿童视为有用的信息来源。简单说，技术越像“人”，未必越可信；能不能帮助孩子看见信息从哪里来、为什么这样回答，可能更重要。
结果五：同一个问题，换个判断情境，答案也会变
研究还发现，实验范式会影响儿童表现出的信任水平。当儿童单独评价某一个信息源时，他们更容易表现出对人类信息源的偏好；而当儿童需要在人类和技术两个信息源之间进行比较选择时，技术的信息优势可能变得更加突出。这说明，儿童的选择性信任不只是由信息源本身决定，也会受到“怎么问”的影响。一个孩子在单独面对某个信息源时，可能更依赖熟悉的人际互动经验；但当他必须比较“谁更可能知道答案”时，就可能更多考虑知识范围、检索效率和任务匹配度。
图 3 影响儿童对技术信息源信任的四个关键信号
这说明什么：孩子正在学习给信任“调音量”
总体来看，儿童对技术信息源的信任既不是盲目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更准确地说，他们正在学习给信任“调音量”。面对不同年龄、不同问题、不同技术和不同判断情境，孩子会把信任调高一点、调低一点，或者转向另一个信息源。这一发现支持一种认知校准的理解：儿童会逐渐根据一个信息源是否有用、是否适合回答当前问题、是否能够提供可靠信息来分配信任。当然，社会沟通线索仍然重要，尤其是在年幼儿童和面对面学习情境中，人类信息源的表情、语气、互动和教学意图仍然会影响孩子的判断。
给家庭和学校的启示：别急着禁止，也别完全放手
这项研究回应了家庭和学校中越来越常见的困惑：孩子能不能向技术提问？能不能相信技术给出的答案？研究给出的答案不是简单的“能”或“不能”，而是“要学会怎么用、怎么判断、怎么核对”。
第一，不必把技术简单看成洪水猛兽。搜索引擎、电脑和智能工具可以成为儿童获取信息的重要入口。
第二，也不能把技术当成永远正确的答案机。成人可以引导孩子思考：这个答案从哪里来？有没有可能出错？还能向谁确认？
第三，帮助孩子区分问题类型。事实性、可检索的问题可以借助技术；涉及情绪、意图、价值判断和复杂社会情境的问题，更需要人与人的交流。
第四，对于幼儿来说，成人的陪伴仍然很关键。家长和教师可以把“你去查一下”变成“我们一起看看它为什么这样回答”。
给儿童技术设计的启示：不要只把技术做得像人
对儿童技术产品设计者而言，研究结果也提供了一个提醒：提升儿童对技术的适当信任，并不只是让技术更像人。拟人化的声音、表情和对话当然可以提高亲近感，但亲近感不等于可信度。更有价值的设计，可能是让信息来源更透明，让儿童能够看见答案依据，理解技术为什么这样说，并在必要时得到“再查一查”“问问大人”“看看其他资料”的提示。也就是说，面向儿童的技术不应只追求“更会聊天”，还应帮助孩子成为更聪明的提问者和判断者。
数字时代的儿童，不只是技术的小用户
总体来看，该研究说明，数字时代的儿童并不是被动接受技术答案的小用户。他们正在发展出一套关于人类和技术信息源的判断方式。真正重要的，不是让儿童无条件相信技术，也不是让他们远离技术，而是帮助他们学会在不同信息源之间做出更合理的选择。
当孩子下一次问智能音箱、搜索引擎或聊天机器人一个问题时，成人可以多追问一句：“你觉得它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们还能从哪里确认？”这句简单的追问，可能正是数字时代儿童学习信任、使用技术和理解知识来源的开始。
论文信息
Cao, X., Danovitch, J. H., Tong, Y., & Wang, F. (2026). Children’s selective trust in technological informants: A meta-analysis.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https://doi.org/10.1037/dev0002252
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 62277025
编辑：曹馨允
图片：曹馨允
审核人：赵庆柏、张劲夫、王福兴
